【风恋】爷爷是个人才(散文)

【时间:2021-11-25】【来源:】【字体:

时隔多年,我一直记起经常捡粪的爷爷,也常记得他说的一句话,“粪臭粮香,人丑德美”。他说这话一是告诫自己人不能妄自菲薄,二是告诫别人,人不可貌相,行在美德。我想他说这话十有八九是对自己的长相不太自信。我常常想爷爷是不是天生就是为捡粪而生的呢?而能把捡粪这样的活做到极致的人,恐怕只有爷爷了。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天天刚放亮,爷爷就用一根祖传的粪叉弓腰驼背挑两个筐,开始走街串巷,捡拾牲畜们留下的粪便。他几乎垄断了乐义庄整条街的“捡粪”生意,他用一个筐装牛粪马粪,一个筐装鸡粪羊粪。几乎每一天他都满载而归。每当他看到地面上有粪团时,他便放下筐,用三股粪叉小心地从底部慢慢铲起,在白腊筐里轻轻一颠,当粪团安安静静地落地时,再在上面均匀地撒一层细细的土,整个流程让爷爷做得娴熟自然。倘若是撞见一坨大的牛粪马粪时,他的眼睛里会溢出别样的光彩,深而浊的眼窝似有泉水流动,“人勤地不懒,牛马来耕田,牛粪香,马粪壮,庄稼长得旺。”那副得意的样子,如获至宝。当然,也有调皮的孩子故意跑在他的前面,褪下裤子“哧啦”就是一滩,然后嘻嘻一笑,“这个放哪筐?”爷爷头也不抬,也不见他生气,轻轻一句,“狗粪筐。革命者的粪放金筐,建设者的粪放银筐,酸帮秀才的粪放在无底筐”,说着头也不回地挑筐离开,留下那孩子站在自己的粪前傻笑。大半天下来,两个粪筐满了,爷爷在门外扫出一块空地,把两筐粪小心地磕出来,再用叉子一坨一坨地有序摆开,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粪团像一朵朵黑色的玫瑰,泛着莹亮鲜活的光泽,冒着细密如丝的热气,风一吹,草腥味四下散开,来来回回的牛车从门前走过,就有人打趣道,“老人家晒中药呢,这么认真!”爷爷慢条斯理:“庄稼的中药呵,慢慢调,急不得。”而后抬眼挑眉,冲那人呵呵一笑:“要不,也给你配个方子?”只一句,撞得那人哭笑不得。
  
粪坨晒个一两天,粪叉翻个三四遍,细土盖个五六回,差不多七八成干的时侯,爷爷又将这些黑宝贝疙瘩一块一块收起,码成一个锥状小山,再覆上一层薄土,围上一圈干草,搭上一块塑料布,这才算“收仓入库”。当庄稼需要追肥时,爷爷会小心地从底部掀开个口子,用铲子装满筐,叉子挑着,又弓腰驼背地去追肥。一路上,看到有谁的玉米枯了或是蔫了,他总会叹口气,摇摇头,之后放下筐,用铲子在根部挖个小坑,用手掰一块粪饼,再用土埋上,这样一来,当他走到自己的庄稼地时,肥料已见筐底了,没多大功夫,便挑着一担空筐慢悠悠地回家去。
  
常常疑感不解,爷爷为什么对臭气哄哄的牛羊马粪情有独钟呢?爷爷是不是天生就为捡粪而生的呢。我想,一是他弓腰驼背,走路脸几乎贴着地,自然条件优越,捡个粪比常人更有心得;二是鼻子灵,牛粪,马粪,羊粪,鸡粪等他老远就能辨出,既便几种粪便揉在一块,他也能用灵敏通透的鼻孔嗅出八分成色;三是他舍不得他的粪叉,抗日时期,他曾用粪叉挑死过一个进村滋事的鬼子。后来爷爷顺其自然地成为英雄,从此粪叉与它寸步不离,精心呵护从不让人碰它,还特意扯了二尺红布系在叉头下方,像一面旗帜,无论是革命年代还是建设时期它都绽放过光彩。他常说“粪臭粮香,人丑德美;低头走路,抬头看天”。冲这一句话,爷爷应该是读过书的,悟性不浅。当然爷爷的远见不止于此,他对学识的敬重远高过自己。他和奶奶省吃俭用把我的一个表伯收养培育成人,上了大学,后来做了社科院的教授,专业研究黄河流域冲积扇地形地貌,著书立说,成绩斐然,这也是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期待和收获。为此,爷爷也算“功德无量”。
  
父亲也学过捡粪,但是他没有把爷爷捡粪的精髓学到手。一天下来,不论捡多捡少,爷爷的白腊筐粪粒不沾,臭气不染,而父亲的筐粘乎乎一大片像是给筐子打了一层厚厚的黄蜡。父亲捡粪不成,便另辟溪径,整了一个“祖传香酱馆”,“祖传”一时沦为笑柄,爷爷是个捡粪的,与香字背道而驰,太爷爷生前赶过马,这倒与爷爷的生意打了个擦边球。祖传不祖传,酱菜味道非同凡响,只是无人问津,自然父亲的酱菜生意以失败告终。十几缸子咸菜让爷爷捣进马粪堆里,气得父亲跺着脚羞辱爷爷,“蹊跷蹊跷真蹊跷,站着不如坐着高。”爷爷一听,便拿粪叉抡他。爷爷的长相个头确实让人心酸,至于爷爷的身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坡度,这其间的苦痛酸楚只有爷爷才能体会。据说是有年冬天奶奶给他做了一个棉马甲,让两个红卫兵牛二和田三带到了队里一阵折腾,爷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腰就直不起来了。等爷爷回过神来,他们才“有理有据”地解释说,马甲一没领,二没袖,你就是不尊重领袖。爷爷气得直打趔趄,“马甲姓马,他妈的我这是信奉马克思主义!"话未说完,两人冲爷爷又是一通猛抽。自那以后,爷爷的腰落下病根,牛二和田三因“政绩突出”而被提为主任和副主任。
  
虽说爷爷长相拿不出手,可他福气不浅。爷爷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娶了貌美如花的奶奶,两个人也是因粪结缘。有一天奶奶来村里探亲,一时肚子胀,四下里张望就是找不到避脸的地方,路上捡粪的爷爷一看她憋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神情,心领神会,顺便用粪叉把筐向一堆柴垛跟前一挑,冲她使了个眼色,只几分钟时间,就解决了奶奶的燃眉之急。自那以后,年轻的奶奶满怀感激,爷爷也很争气,四下里托人求媒,终修得一份佳姻良缘。
  
捡粪这门学科,在爷爷眼里是“学无止境”,时间一长,在粪便上的“察言观色”,让他从“捡粪大王”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乡村兽医。他会从颜色和气味上判断出那畜生害的是什么病。粪团发硬且草梗多,那是消化不良,有两个或三个胃出了问题,他会劝告人家让性畜多喝些温水,草料轧细一些,再严重时,爷爷会给他们开副药方,而且每次总会“药到病除",如此一来,这个躬身驼背的老头,渐渐赢得了村人的信任和爱戴。当然,他最拿手的本领就是为动物接生,无论是牛羊或马驴是先出头还是先出脚,他总会让小崽子们舒舒服服地五体着地。情急之下,也有人拿兽医当人医,村西有一许姓人家,提起爷爷,也是念念不忘他的好。那时儿媳临盆难产,邻村的接生婆费了大半天功夫也没把孩子接出来。有人突发奇想,把爷爷请了去,当时爷爷刚捡满一筐牛粪回到家兴致很高,爷爷知道后二话没说,用女人头巾包了头,拿了一把剪刀,一柄理发用的推子,一大包干净的棉布去给那年轻的女人接生。当时的接生婆急得直摊手,汗水淋淋一大堆,她在孕妇鼓鼓胀胀的肚子下鼓捣了大半天,门外的人也没听到孩子的叫声。爷爷刚进门,院子里的人群瞬间像一把刀劈开一样为爷爷留出一条道。爷爷看了一眼吭唷吭唷的孕妇,示意接生婆多准备些热水,让人把孕妇的脸用头巾蒙住。女人不让,“就当是给一头牛接生吧,我能挺住的。”于是爷爷放开了手脚挤压捏撑没多长时间一个黑漉漉的小脑袋露出来,孕妇再一用力“咕碌”一下,一个肥乎乎的肉蛋子滚在爷爷的手掌里,接生婆抱过去在孩子身上拍了两下,“哇”的一声,什么都有了。一家人喜极而泣。爷爷刚要起身,却见床上的女人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吭唷了两下。爷爷一脸懵。孕妇用尽全力抬起两片发乌的嘴唇,“还有——”。爷爷又惊又喜,“俺的娘咦!还要来个龙凤呈祥啊?”刚要松口气,又得一阵忙活。
  
不得不佩服爷爷,在他眼里,人物一理,能用接生小崽子们的方式把孩子迎到世上,简直是个人才。两个孩子顺利落地后,爷爷长长地舒口气,哪料刚抬起屁股,女人又开始哼呀,“还有——”爷爷又一次惊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娘的,肚子不大货还挺多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嘿嘿一笑,“还有……名字……取个名字。”这下,爷爷和大伙才泄出一口气,两个孩子差点把人折腾死,再来一个那还不要命啊!爷爷转过身子脸朝门外,早已挪起脚,“一个叫德高,一个叫望重吧。”众人直呼,这名字好啊,一个良心名字啊,老人家取过名的孩子长大都出息了。自那以后,村里大小公事,都会有爷爷的影子,而且席间总是上座。不得不说,爷爷是个人才。
  
细细算来,爷爷的拿手本领很多,除了捡粪、兽医和接生,还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尤其是“德高望重”这四个字,让他坚持不懈地划拉了十多年,十年磨一剑,每一个字都可谓荡气回肠。这四个字在当时可谓价值千金,在那个困难的时期,它基本解决了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可是在我印象里,除了“德高望重”这四个大字,我再没见过爷爷写过别的字。而村里每一届书记和受人尊敬的老人的死,都会用得上爷爷这四个毛笔字,这些字也只有从爷爷手里写出来才凸显分量和逝者的身份。当年书记牛二死后,村里要我爷爷给写一幅捥联。奶奶死活不肯,爷爷却不计前嫌,取了四张白纸,剥了一块玉米秸欜子,蘸饱了墨写下了四个大字,“德高望重”,待字迹干了,让父亲送到公事场上。路上父亲的烟瘾犯了,摸摸口袋,没了烟纸。年轻的父亲想也未想,把写德字的白纸扯成长条卷上烟丝“吧唧吧唧”抽了。快到发丧的时候,有人意外发现有一面竹竿挑挂的明镜上只有“高望众”三个字,明显少了一个“德”字。众人有一万种猜想,却只有一种猜想达成共识,“缺德”。
  
牛二伤天害理的事做得太多,就一缺德玩意,死有余辜,挽联写得妙不可言。为这事,爷爷却遭人误解和记恨,也为此父亲挨了爷爷一记重重的耳光,父亲后来的耳鸣耳背应该从这里找到渊源。说来也巧,这个牛二前脚刚走,没过多长时间,田三也踉踉跄跄地随他去了。生前他鞍前马后地伺候牛二,没想到死了也不离不弃。本想年迈的爷爷就此封笔了,却又止不住手痒,为田三写下了“德高望重”的挽联,这次父亲没用它卷烟,却在用浆糊向黑拉拉的明镜上张贴的时候排成了“望德高重”,无意中排出新意,较之牛二,田三生前多多少少能让人有所期待,临死前有改过向善的迹象。从这点上看,父亲也是个人才,无意中寄予了死去的田三以谆谆教诲。这次爷爷没有骂他,却让队里的民兵关进大队部。莽撞的父亲哪咽得下这口气,趁民兵不在,夜半时分用力卸下队里两块门板,回家后便倒头呼呼大睡。这之后,爷爷果断封笔,笔墨纸砚束之高阁。
  
可封笔没多久,爷爷莫名其妙地得了一场大病,几个月卧床不起,村里好多人都来探望,这其中就有许德高许望众双胞胎兄弟。当时的许德高许望重两兄弟已在市民政局工作,难怪村里人都说让爷爷取名的孩子都长出息了,在乐义庄爷爷就是最好的风水。爷爷见两兄弟来,滚烫的热泪差点灼伤眼睛,对两兄弟道不尽的歉意,“是我这双捡粪的手把你们接到世上来,我腰也弯,手也臭,不嫌我恶心吧?”许德高说,“我娘说了,腰弯走正道,臭手种良田。你那是妙手回春,我们兄弟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您说得对,粪臭粮香,人丑德美。”爷爷死后,两个人哭得最凶,他们泪水涟涟地为爷爷写了挽联,一个写德高,一个写望重。自此,爷爷和村人对两人的期待变得圆满。爷爷合眼的那一刻,腰莫名其妙的变直了,弯了一辈子的身体在死后终得舒展。出殡那天,几乎全村的人为他送行,因为谁也忘不了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做人当做时传祥,学习雷锋好榜样。”爷爷简直是个人才。
  
爷爷为什么如此受人尊重呢,其实这一切还要感谢爷爷的爷爷,给他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梁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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